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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完胜收浪子

  开门的正是林然,在林府看似大大咧咧的他实则每日,甚至每时每分都极为谨小慎微。虽是躲在了这等穷乡僻野之地,可仇家的追踪依然萦绕在他心头,一开门瞅见一个人影条件反射地往后有退步之意,双手充满力量死死按住房门,露出鹰隼般的目光,瞬间就捕捉到了林冉不似平日里的模样。确定是林冉后林然立刻松动了双手,稳了稳步子,提了提嗓子。

  “你还真是急不可耐啊!说吧,今天要比什么?”

  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口气,不过这次林冉倒是没有动怒,她小心翼翼把手中的那瓶药膏慢慢掩盖在袖子下,动作尽可能缓慢而自然,不被林然发现。为了给自己打掩护,她顺口说了句:“哦,比试啊?嗯,对的。今天,今天,今天我们就比。”

  一看林冉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的样子,对比她平时那股聪明劲儿,林然认定她是在搜索鬼点子,便毫不客气地说:“林冉,我告诉你,别以为昨天赢了我,今天就肆无忌惮了。昨天纯属我心情不好,否则你还不晓得要如何拜倒在我脚下。”

  说着林然又向林冉挂彩的左脸上扫了两眼,想要确认她的伤势,以及自己送去的药膏到底有没有涂上。说到底,林然还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母亲在的时候,母子两人常常在庭院里嬉戏,父亲为了仕途常年征战,他便成了母亲的依靠,母亲也成了他生活的全部。自小林然就深切地感受到一个女人的柔弱、不易和艰难,这让他本能地对女性有怜惜。事实上,他在朗元出入青楼的日子,在外人看来是和风尘女子厮混,实则却是常常关着门一起切磋诗词歌赋、把酒言欢。从那些艺妓所做的诗歌中流露出的女性无奈和悲楚,林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日子久了也就有了动容之心。

  昨日见到林冉雪白如脂的肌肤上有了划痕,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想着如果留了疤那就糟糕了。回去后便拿了自己逃亡中所带不多的上好金疮药,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不记名地送到林冉屋里。他并不需要林冉记他的情,他只是本能地不忍看到她受伤害。至于是何种本能,源于他对女性,对母亲的爱?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林冉恰好藏住了药瓶,不用再拖延,又见林然没个好口气,便一脸严肃地回了句:“跟我到火房来。”

  说完也不等林然自己走去火房里,好在还剩一些茄子,比试的主意顷刻就有了。看到林然好不乐意地跟来了还黑着一副脸,林冉心想这个人也真是的,明明有副菩萨心非要摆出个阎王样,真招人厌。看你这轮再输给我是个什么模样。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又不是用餐时间。”林然闻不惯火房油烟刺鼻的味道,赶忙用手掩着鼻子,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来这里比试啊!这一轮我们比试刀工。就用这个茄子吧!”林冉随手拿起两根瘦长的茄子,比了比扔给林然一根继续说道:“小妹栽的这茄子太过瘦长,我日日吃茄片炒肉也甚是无味,不如我们比试用这里的工具雕一个物件,动物、植物、生活用具都可以,待会我也好做一道大菜,既美味又悦目。谁用的时间最短,雕刻地最精致,谁胜。”

  林然一听嘴巴都张大了,还好是有袖子掩着,否则就被林冉看了去。他连火房都没进过,哪里会做什么菜,还要雕什么物件,这不是难为他吗?这一刻他才悔恨当初自己太过自负,把比试权全权交给了林冉,这下说什么都没用了,总不能自动弃权吧!他本以为林老爷的千金怎么也是个大家闺秀,比的自然是诗词歌赋、作文作赋,哪里知道全是这些旁门左道,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林冉自然不是和林然商量,话一说完就提起刀转向砧板先是“咔咔咔”几刀,然后又换了一把小一些的刀,拽在手里背对着林然一边专心致志地摆弄,一边还偶尔自言自言地说道:“我小时候呢,最最喜欢吃我母亲做的荷花蒸糕了。那荷花蒸糕啊不仅有莲藕的香气,样子还特别美。粉粉嫩嫩的颜色既素雅又润泽,每次我都要吃至少两个,还老是嚷嚷着让母亲再做些。后来呀我才知道这小小的荷花蒸糕得至少准备上两天,得采藕不说,还得将其打成泥,找来石榴磨出水来上第一层色,找来红色花瓣研磨出汁染第二层色,然后再塑形,开始做荷叶。原来啊厨艺不仅考验的是一个人的智慧,更是一个人的耐心。一个愿意为你做美食的人一定内心对你充满的炙热的情感,否则啊哪里愿意花那么多心思去雕琢,只为博你欢喜呢?”

  林冉这话说到林然心坎里去了,小时候他母亲也总是自己亲自出入厨房给他做各种糕点,虽然模样和口味都不记得了,可母亲每次一只手摸着耳垂,一只手端着盘子,掀开帘布呼唤他的模样却永久地镌刻在了他的脑中。望着林冉的背影,他一次又一次地怀念起小时候与母亲共度的时光。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呆在林冉身边,静静的时候他总觉得异常的安全和舒心,是母亲的味道,是身体里真实的体验。虽然他嘴上和理智上都极度排斥这个女人,可身体却情不自禁地靠近,这让他越发矛盾,几度失眠。

  听见背后安静的厉害,林冉质疑地转过头,发现林然傻傻地站在原地,手上握着那根茄子,一点没动,便收了刚才的好性子,责令地说道:“喂喂喂,我说你干嘛呢?还比不比了?”林然这才清醒过来,四处环视了一番,操起锅边的一把刀背过身去,俨然一副不让林冉窥视的意味。

  又过了半柱香时间,只听见刀柄落地的声音,接着就是一声长吁,林冉转过身来,如释重负地走到林然身旁,从其肩上探过头去看林然的作品。林然猛一回头,立刻双手捂住了砧板上的东西,嫌弃又烦躁地说道:“走走走,别偷看,这可是作弊,你懂吗?”

  本以为会吓退了林冉,哪知道背后却悠悠地飘来一句:”哦,我完成了。”

  料想这局自己肯定不敌林冉,却没想到她竟如此之快,这软物上雕刻怎么也要几个时辰,这才几许时刻,就整完了?林然心想她不一定有什么上乘之作,最多也就弄个女孩家家的俗物,待会儿就以平庸之名定她,看她还能叫板。想到这里,心里不禁踏实了很多,便中气十足地回应道:”是吗?我也差不多了,想想也不能弄地太精细,否则待会儿你输得太难看我也过意不去。来吧,看看你雕了什么?是荷花吗?还是石榴花之类的?呵呵!”

  林冉笑了笑,一个箭步跳到一旁,灶台上的物件便映入眼帘。这物件是极其精巧的小人,高高盘起的发髻细到能看见发丝,飘逸的长衫明明是无肉支撑的茄子皮却稳稳立在空中还做出了褶皱,腰间还佩戴的玉珏是灵兽模样,脚上配了一双翘角的靴子,这让刚刚还信心十足的林然瞬间瞠目结舌,他意识到脸上的表情可能已经出卖了自己,努力用意识控制住不自觉睁大的双眼和嘴巴。想不到这个丫头竟然如此手巧,即便他在朗元皇宫里也不曾见过如此精致的食物雕刻。这下不服输肯定是不行了,只是要如何服这个软,他还没想好。

  “怎么样,喜欢吗?”林冉微笑着看着林然说道。

  林然一脸茫然,直接回了句:“什么?”

  “我是说你喜不喜欢我雕的这个茄子小人?”林冉又问道。

  “哼,不知道你雕些什么东西,马马虎虎看的出是一个人。”林然言不由衷地回复道。

  “是吗?你连你自己都不喜欢啊?”林冉露出一副吃惊不已的表情,“也难怪,你这个人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怕是连自己都不待见。”

  听说这小人刻的是自己,林然立刻在脑子里匹配了下,还真就是自己第一次来林府时的模样。这丫头竟然刻的是自己,眼前这个巴掌大的小人一下就吸住了林然全部的目光。她竟能把自己雕刻地如此清晰,衣服、鞋子还有发髻,没有仔细的观察怎么能做到如此。这个丫头心思缜密地让人惊叹。可想到她对自己用了这般心思,心里不自觉有些暖意,又被自己另外一个声音喝住了“清醒点,魏然,她可是要和你一决高低的敌人”,刚冒出头的一朵娇嫩的花骨朵就被吓地不敢伸腰,战战兢兢地躲到地里呆着。

  正当林然思绪浑浊的之时,林冉几个箭步跑了过来,推开林然在一堆茄子皮和肉里找出他的杰作。她小心翼翼捧到手里,仔细端详了几秒就被林然一把抢了过去,满口不情愿地说道:“我还没雕完呢!”林冉实在从形状上联想不到林然雕刻的是什么,不过大体看的出是一朵花,这家伙不会恰恰雕了一朵荷花吧?想到这里林冉噗嗤笑出了声,却惹来林然的不悦。

  他认为这个丫头现在是在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嘲讽他,于是面红脖子粗地吼道:“得意什么呢?这些下人做的活儿我做不来正常的很,有什么可乐呵的。”

  这话是个正常人都能听得出是情绪话,信不得真,可话一出口却让还在气头上的林然自己也警觉了起来。坏了,这是说的什么话,一个表亲家要能有下人家庭条件自然也不会比这里差,再不济也是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如此一来何必投奔林知县。这丫头,心细如尘,会不会怀疑起自己的身份?

  林冉当然不会诧异,她很清楚林然是什么身份,看到他的不自然,愤怒又胆怯的模样,不禁暗暗发笑,并不去接他的话,全当他是自我发泄了。林然瞟了几眼林冉,无丝毫对话之意,又觉得气氛甚是尴尬,立马收了收自己的□□桶,拉下脸说道:“好啦,这局你赢了!不过作为林知县的女儿,你选的比赛项目确实登不得大雅之堂。作为大家之女,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这些想必也是你的必修课吧!不要告诉我,你就是个乡野丫头,所以才不敢选这些项目来和我比试。”

  林然说地是耀武扬威,挑衅意味十足,林冉却冷静地出奇,她只是嘴角上扬,静静地浅笑,这让林然心里只敲鼓。

  “我说林冉,最后一轮,你要是再比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可不奉陪了啊。”

  林然看林冉没反应,再次出言直击。林冉依然是沉着的很,有条不紊地解下上身的围裙,一边把围裙叠好,一边说道:“最后一轮比什么,按最初的规则是我说了算。你不奉陪就是认输,现在就得允我三个承诺。”

  林然一听情绪立马又上来了“你——”字已然出了口,可话却接不下去,因为林冉确实说的在理。与其说他在生林冉的气,不如说是在恨自己没用。林冉倒是分毫不让,放了围裙转身就要离开,踏出火房门槛的时还不忘戏谑林然一番:“继续把你的荷花刻完吧,晚上兴许我们还等得到一道荷花蒸糕。”

  说完就消失地无影无踪。林然没想到林冉竟然猜到了自己雕刻的是荷花,他把藏在袖子里的作品端到自己面前时,摆弄了几个角度才好不容易确认了自己想雕的是荷花。再望一眼灶台上林冉雕的小人,不仅自惭形秽。他嘴上虽不饶人,可内心里对林冉却佩服不已。从小他的饮食都是母亲亲自做,从不给下人操刀。

  母亲总是说:“给自己爱的人做膳食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她不愿意把这份幸福变成平淡和平常,假手给别人。在林然母亲去世之前,他尝过的各种各样的美食都是母亲一点点做给他吃的。时常母亲一个人呆在膳房就是一下午,他在门口眺望认真细致的母亲正在用一双巧手精雕细琢时内心都会无限感激和敬畏。这种感情融入了他的血液,就在刚才林冉的背影里再次被激活了。只是不想被旁人看透的林然只能用相反的语言去掩盖。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林冉雕琢的自己,看了又看,情不自禁笑了几次。左顾右盼了好几次,趁着没人看见,蹑手蹑脚地用一块手帕包了起来藏在胸前回了自己的屋。

  次日未时,天朗气清,微微日光,凉风瑟瑟,林冉在院子里的回廊处布置了两处字台,笔墨纸砚、丹青五色都已备好。林然到的时候,林冉正倚靠在回廊的长椅上眯着眼晒太阳,侧脸的五官凹凸有致,精致乖巧,不得不承认林冉如果不那么和自己针锋相对,确实是个可爱的姑娘。

  “哎哎哎,本公子时间不多,要比赶快。”林然假装不耐烦地朝着林冉嚷嚷道。

  林冉倒是不急不忙地依旧闭着眼回道:“怕你的才华无处施展,诺,今儿我们就比画。”

  林然一听一阵大笑,好一会才运好气一本正经地调侃道:“林姑娘这是在照顾我落?呵呵,只怕你得照顾照顾你自己了。作画可是我的长项,现在要换还有时间,免得等下画出来,你像朗元的那些姑娘追着喊着要拜我为师,恨不得以身相许那我可受不了啊!”

  看到林然如此有信心,林冉心想这家伙的画功一定不在自己之下,如果要赢得此局,必须智取。于是又补充说道:“画画这件事可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们还是拟一个主题,就‘喜悦’吧!每个人都期待美好的事物,画出来也可以让更多人欢喜,岂不妙哉!”

  第三局是否能胜出林冉并没有十足把握,她之所以选择作画作为第三局,只为窥探林然的内心世界,想知道在他心里柔软的那一部分长什么模样。林然在下笔之前双手撑在桌子上思量了好一会儿,当林冉拟定的这个主题一出时,他脑子里直接闪过的是母亲过世那年的中秋,父亲奇迹般地赶来,一家人在庭院里赏月的情景。那是他迄今为止心里最温暖的回忆,正是和他的父亲母亲在一起。按道理说,抽象或取意地画出家庭和睦相处的场景来诠释“喜悦”的主题一定是没错的,加上他扎实的画功定能把人物心思表现的淋漓尽致。可他却踟蹰了,他担心自己肆无忌惮地发挥会无形中泄露出自己的身世,相比而言,保命和安全比赢了这场比赛更重要。再说,哪怕是不走心地绘画,但凭基本功,自己难道会输给这丫头?想当初,教他绘画的师父可是翰林院的院长,鄌国上下最好的画师。林冉这丫头选这个项目简直是螳臂当车。

  太阳从头顶逐渐偏斜,直到天边燃起一片红,三个时辰就在两个人悄无声息地勾勒描摹中过去了。林冉和林然几乎同时放的笔,进而相视一笑。林然对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毫无想要欣赏对手画卷的心,还要主动邀请林冉过来参观,便说道:“来来来,过来下欣赏下旷世杰作,也好长长眼。”

  林冉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色上并无异样,不紧不慢地绕出自己的桌子,走到林然的桌边定睛一看。这是一幅四拼画,左上是一副群像,描绘的是在熙熙攘攘的麦田里,有跪着的、站着的、躺着的庄稼人,他们纷纷伸出双手去捧天上飘下的雨水,脸上笑开了花,惊喜万分,整个麦田顷刻间都在欢腾;右上一副描绘的是在一望无垠的水面上有两艘简易的小舟,舟上各站立着一位戴着高帽,衣着儒雅的学者,两艘船的头碰在了一起,两位学者分别拱手以对,脸上浮出欣喜之情;左下是凤冠霞帔的新娘正被英姿卓卓的新郎官用一条红绸牵引着,在众人围观吆喝的声势中即将进入洞房;右下一副则是五陵贵公子骑着高俅骏马,身着状元的红衣裳,两道边挤满了围观庆贺的百姓,状元郎一副囊中取物的自豪感。这四幅图串起来就是“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要论对人物的刻画,林然这副作品绝对是上乘之作,各副画中的主角细到发丝都勾勒地生气不同,就连围观群众的神情也是不尽一致却又不抢风头,在短短三个时辰内完成这样一幅精细的作品真是难得。

  林冉细细端详着林然的这幅作品一言不发,画的选题倒非新颖独特,可画功确实称得上林冉的老师。林然自比赛以来未曾见过林冉这般模样,心想定也是觉得自愧不如,又心中不服,总想找些破绽出来,可这看来看去,茬找不到心中有所懊恼也是自然。望着久久不说话的林冉,林然心里更是把握十足,不禁笑道:“怎么样,服不服?我早就说过我的画只要一出来,你就得佩服地五体投地。”

  林冉确实是内心折服,可听到林然这狂妄口气,便收了收目光,转身回了自己桌边,想要卷起自己的画。林然快步赶过去一看,竟只是一副妇人哺乳婴儿的白描图,连色都没有上,简陋不堪。顿时一把抢了过来,哈哈大笑道:“我说林冉,你是跟谁学的绘画啊?是和尚和尼姑吗?你怎么不去庙里画佛像啊?”

  说罢一把将画仍在桌上,被林冉双手接住,狠狠地瞪了一眼。“我就知道你不服。这样,我们呀把画张贴在画廊里,让市场选择,十日以后去问那卖家,哪副画的询问度高就获胜。”林然说着小心翼翼地卷起自己的画,潇洒地递到林冉手中,然后微笑着伸了个懒腰走出了院子。

  当林冉看了林然的那副作品时内心已经认输了,在技法和功法上确实输了一筹,可想到自己的初衷和已经取胜的两局,不免觉得可惜。事情没到最后关头,怎么都还是要搏一把。也许有人会欣赏自己的真情流露也未可知,于是林冉将两幅画做了简易的框表就拿到县里最大的画廊交给了肖掌柜。

  接下来的十天是漫长的,到了第三天林冉甚至有些坐不住,想要林礼去打探下情况。可转念一想,要是被林然知道了岂不败下阵去,于是只能自己窝在房里纠结。不料第九日深夜,正当林冉在床上辗转难眠时,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呼自己的小名“冉儿”,林冉赶忙坐起身来仔细听,原来是哥哥。门一打开,林循面带微笑递上一个长方形条盒,望着林然一脸茫然,他自己拆开了红结,示意让林冉打开。林冉这才接过盒子拨弄着打开,盒子里装着一幅画,用两个指头拨弄着滚开竟然是自己那日做的那副“哺乳图”,诧异万分,大呼道:“哥哥,这是?”

  林循倒是一脸淡定,把食指往嘴上一放,做了个“嘘”的动作,接着说道:“嚷嚷什么?很惊讶吗?”

  “哥,这画怎么在你手里?”林冉问道。

  “为什么不能在我手里?这画在画廊,我看上了,花钱买了回来不行吗?”林循答道。

  “这幅画是我画的,我和林然在比赛,看谁的画在画廊的询问度高。你这把画直接买了回来是干嘛呢?”林冉显然有些激动了。

  “哈哈,我呀就猜到你在搞事情。”林循一听会心一笑,“不过这幅画我确实喜欢,才买下的。既然你的画已经找到伯乐了,你们的比试自然是胜出了。”

  “哥哥”,林冉这一声叫唤是加重了腔调,明显是表示出了不满,“你这是作弊,作弊你懂吗?”

  林循一听到“作弊”两个字,一脸不悦地嘟囔道:“什么叫‘作弊’?这画又没写作者,我完全是被它的朴质和真情所吸引购买的,怎么叫作弊了?”

  林冉知道哥哥是在帮她,可如此这般胜之不武,她内心确实有些心虚,毕竟林然的功力显而易见。正当她一脸愁容,无奈又焦虑时,林循上前一步拍了拍她的肩说道:“好妹妹,哥哥不知道你们在比什么。今日上街本想寻副字帖,无意在画廊看到你们的画。林然的画确实清新隽永,功法深厚,可毫无感情。你的作品虽然用的是白描,线条简单,可十分传神。我一看到就不禁想起母亲为我们的日夜操劳,心里为之一动。买下画时,老板才悄悄告诉我这是你的作品,我也很是惊讶。这才拿来确认一下。”

  听到哥哥这样解释,林冉心里又多了几分踏实。如果真像哥哥说的那样,也算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次日清晨,林然已经迫不及待早早梳洗好,跑去林冉屋外敲门,催促她赶紧收拾好。看到林冉一脸沉着从容,林然心想这姑娘还算见过世面,即便知道要输了也不露怯色。到了画廊,肖掌柜热情相迎,请两位到屋内泡了上好的碧螺春。此时的林然早已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省去一切繁文缛节,立刻从肖掌柜嘴里听到自己大获全胜的消息。

  “肖掌柜,赶快说说看,这十日里,那幅画更受欢迎?”林然直插主题。

  “要说受欢迎啊,这两幅画真是各有千秋。来店里问了左副四联轴的也都问了那副白描图呢!”肖掌柜微笑着答道。

  林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冉那副画竟然和自己的杰作不相上下,忍不住再一次确认道:“什么?两幅一样的受欢迎?掌柜,是您说错了,还是我听错了?”

  肖掌柜看到林然质疑的神情,把语气调整地更加平缓了些说道:“来我们店里的人啊,大多先是被那副四联轴吸引了,走过来看的时候同时也看到了那副白描,觉得四联轴的描绘细致入微,画面感极强,可白描图虽然简单却情深意切,为之动容。”

  肖掌柜这话一出顿时让两个人都大惊失色,林然俨然魂都被摄了去。林冉则万般想不到自己的小样画能得到如此高的评价,不禁站起来激动地连连问道:“真的吗?客人真的是如此评价我的画吗?”

  肖掌柜难得见“美娇娘”如此神色,也乐呵地捧腹大笑道:“是的,‘美娇娘’!按最初的约定,客人们都不知道这两幅画的作者是谁,自然都是发自本心的评价。你的那副哺乳图让很多人都想到了自己婴儿般时在母亲怀里欣然的模样,感激母亲又感怀过去,自己家有孩子的自然联想地更直观,纷纷感怀为人父母的不易。现在的画家大多追求功法,笔墨上做文章,像这样内涵质朴、情感充沛的作品不多见啦!能看到自然会产生共鸣。”

  经肖掌柜如此一说林冉心里才踏实了不少,看来林循并没有说谎,自己胜出的名副其实。此时坐在交椅上的林然整张脸都黑了,一言不发。林冉和肖掌柜对了对眼色,肖掌柜示意自己去解围,林冉也就退到了后面。

  “这位公子,你们之间的比赛既已出了结果,那么这幅画您看是您收了回去还是留在小店等待有缘人呢?”肖掌柜客气地试探说。

  林然瞪了一眼肖掌柜,毫不客气地回复道:“你什么意思啊?怎么就出结果了呢?明明说的是两幅画的询问量是一样的,怎么?你就断定我输了?”

  肖掌柜倒是一点不生气,往椅子后靠了靠,徐徐说道:“按画廊的规则,遇到有缘人即为胜。‘美娇娘’的画已经被买走了。”

  “什么?有人买了?”林然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是的,昨日就已经被买走了。”肖掌柜回复道。

  “哪个买走的?哪个不识货的买了?”林然激动地追问道。

  “不好意思这位公子,这是买家的隐私,我们不便透露。我只能告诉你们,画已经遇到有缘人,有了归处。”肖掌柜说道。

  “你,你,你们肯定是联起手来作弊!这里是你的地盘,要作弊还不容易?说,你雇了谁买走你的画?”林然气愤不已指着林冉的鼻子怒吼道。

  林冉没想到林然竟会说出这等不公无礼的话,而自己本又是行的端做得正,这番话不仅污蔑了自己,连同自己的父亲也一并侮辱了,这样的气她如何咽得下。林冉狠狠地盯住对方的双眼,向前迈了三步,走到林然跟前,用食指指着他的鼻子说道:“林然,像你这种人,我一开始就不该和你比。你的饱读诗书不过是一张厚厚的羊皮,披在了你这头狼身上。”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画廊。

  看到林冉离去的背影,林然心里有一丝愧疚。她将自己比成披着羊皮的狼又何尝不是呢?他本心善良,热情执着,可为了生活,生生把自己铸了一个人见人厌、胆小虚伪的人。为了苟活于这世间,他戴上了沉沉的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内心的纠结和挣扎又有谁会懂?他必须强势、霸道,因为他害怕自己一软下来就会像母亲那般把命运交给了狠心的老天爷。他只是想活着,好好活着,为了母亲临终时在床边应下的承诺,为了家族的血海深仇,也为了迷迷糊糊的一点点期待。可只是这样就要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吗?多少次他躺在床上反问自己,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并不想被别人讨厌,想和林循他们一样,有一个温暖的家。可如今在林书进的府邸,是否真的能被同等相待呢?倘若自己放下那些警觉和不安,是不是真的能回到一个平常人的生活呢?越想头越痛,越乱。因为害怕和担忧,林然做不出选择,只能习惯地穿上厚厚的刺壳苟延残喘。无疑,他是可恶的,亦是可悲的。

  当天晚上,林然没有回林府,一个人找了家酒楼,看到有戏子表演便也一头扎进人群,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握着鸡腿,一口酒一口肉。看到戏子表演变脸,一抖头一个模样,一遮披风一个脸孔,酒劲一上来放声欢呼,吓得围观的人纷纷往后退,不敢靠近他。偏偏就有一对父女并不让步,女儿一只手拿着糖葫芦,一只手拽着父亲的衣角,靠在男人身边,用稚嫩的声音问道:“爹,他到底有多少脸啊?”

  男人低下头,摸了摸女孩的羊角辫笑道:“他有很多很多脸呢!你数了吗?有多少了?”

  小女孩掰了下手指说道:“已经有七个啦!可是,爹,他自己真的那张脸还能变回来吗?”

  男人干脆蹲下身来,抱起小女孩说道:“当然能,最后他就会变回来的。”

  听到父亲的话,小女孩舒心地笑了。这一幕被一旁的林然看在眼里,心里一下就记住了那句“最后他就会变回来的。”突然自己胸口一阵热血涌动,扔下酒瓶和鸡腿挤出了人群,借着这股劲头他要勇敢一次,不能如此憋屈了。

  一身酒气的林然跑了几条街,推开林府的大门直接奔向林冉的房间,站在门口一阵疾风骤雨地“啪啪啪”敲门。已经梳洗完毕准备就寝的林冉吓了一跳,赶紧从床上起来,披了件衣服应和着“来了来了”快步走到门边。

  一开门,只见林然满脸通红地喘着粗气,站地笔直笔直地。林冉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她本以为是哥哥,哪里想到是这个令人讨厌的家伙,还浑身是酒气,指不定立马就要发酒疯,还是赶紧送神,于是立马退了两步欲要合上门把林然拒之门外,却被林然一手摁住一扇门,死死抵住,两个人形成对抗局势。

  “你要干什么?是要发酒疯吗?如果是,请你去你的房间发。”林冉见拗不过林然便率先怒斥道。

  “林冉,我输了。是,我不是个男人,不是君子。因为你是一个乡野丫头。我怀疑你,厌恶你,看不起你。我的愤怒、恐惧和嫉妒让我失去了理智。对不起,我很抱歉。是我自己输不起。”林然顿了顿,耷拉下眼皮,“愿赌服输,三个承诺,我允给你。”

  林然这360度的转变让林冉好生意外又忍不住有些欣喜,心想酒后吐真言,这家伙一定是受了刺激才说这番话,明日一醒来还不晓得算不算数。

  林冉“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说道:“你的话,明日还有效吗?”

  “当然,永远都有效。我林然输给了你,这辈子都欠你三个承诺。只要你提,我定万死不辞地去做。”林然严肃而正经的表情,决绝坚定的态度正是一个响当当的男子汉模样。

  在这样阳刚十足的男子面前,林冉不觉耳根子有些滚烫,当她意识到的时候不觉瞥了一眼林然,生怕被他看了去。便急急忙忙地回复道:“行,既然如此,等我想到了要你做什么我再来找你。你回去吧!”  

  林冉双手发力合上两扇门,又紧紧地按了两下,林然就被关在了外面。林冉小心翼翼地靠在门边,耳朵贴在窗户纸上,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消失殆尽才缩回床上。

  那一夜,她将自己捂在被子里,满脑子都是林然的那些话,脸都憋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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