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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祸根深种

  嘉禾七年

  济南城慕家还是慕老爷子当家,慕寒风彼时也才刚满了二十岁,他随父亲一起站在慕府门外,目送秦川秦家的车马把秦宛卿接回去。

  秦宛卿是他的小师妹,两家是多年世交,两年前秦家与当时秦川另一宗门陈氏起了纷争,两家积怨颇深,时常摩擦有祸事发生,秦宛卿被她父亲送到济南慕家避难,入了慕家宗系做了他最小的师妹。

  秦宛卿本就生的貌美,风采动人,为人还十分豁达侠义,敢爱敢恨。到了慕家后也依旧如此,敢只身一人去山匪巢穴救人,也敢一人挑群雄,在当时江湖中素有佳名。慕寒风对她也十分疼爱照顾,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宠着。

  慕寒风看着秦宛卿的车马远去,问父亲道:“师妹什么时候回来?”

  慕老爷子摇摇头,捋着胡子一脸高深的说道:“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宛卿是回去成亲的。”

  “……”

  ○

  秦宛卿回到家中,果然父亲为她择了一位夫君,金陵柳家柳渊。

  是的,当时柳长渊只是一个宗族旁系,甚至连亲眷子弟这一辈的“长”字都取不上,可见在家族里并不受重视。

  父亲的用意也很明确,想依靠联姻,借助金陵柳家的势力,在秦川一家独大,当时柳家的势力也只是在金陵,还未扩大到整个江南,而秦川也地处江南,两家联姻无疑是巩固势力的好办法。可是柳家态度暧昧,正在观望,两边都不想得罪,左右为难的时候,柳渊自告奋勇,自己愿意做这个联姻的人选,他不过一个旁系,答应联姻又不拂了秦家的面子,又不得罪秦川另一家族陈氏,更何况,秦家只有一独女秦宛卿,联姻的话只能入赘秦家,柳家子弟对此都十分抗拒,谁都不想当上门女婿。柳渊自己愿意站出来当这个冤大头,这柳家家主一高兴,柳渊这才得以更名为柳长渊,终于是入了亲眷子弟的名谱。

  他俩初次见面时,秦宛卿对他印象不错,柳长渊风度翩翩,涵养谈吐俱佳,都符合她的期待,而秦宛卿本人也是为人豁达从不在乎出身虚名,只要兴趣相投都是真诚相待。

  柳长渊十分感谢秦宛卿从不在意他的出身,她从未说过他一句出身也从未对他有过一丝轻视之色,待他十分友好坦然落落大方。

  他毫不掩饰对她的爱慕,事事细致周到的替她着想,处处照顾她,一有空就陪在她左右。投其所好只为了博她一笑,她说想吃金陵城的菱角,他就凌晨从金陵采摘好带着露水的菱角,策马赶到秦川,等她醒来已经细致的剥好放在她窗前。

  两人的姻缘水到渠成,柳长渊入赘到秦家,他对待秦宛卿依旧细致而温柔,秦宛卿也倾心于他,对他亦是百般温柔,两人十分恩爱甜蜜。柳长渊对秦家二老也十分孝敬,秦老爷子对这桩婚事十分满意,遂放心的把家中大小事中大部分都交由柳长渊打理,他也不负众望,为人圆润,处理的井井有条,在秦家地位如同二老亲子。

  有几日,柳长渊回了金陵城柳家,回来以后显得心事重重。秦宛卿担心夫君,询问之下,柳长渊只说是有事没办妥被父亲责骂了一顿。秦宛卿温言相劝了一番,柳长渊听了她的话又振作精神,很感谢结发妻子的理解,为了宗族事务往洛川阮家走动频繁了许多。

  之后半年在一次秦老爷子同夫人外出的时候,归来途中突然遭到了伏击,双双殒命,秦宛卿听闻此噩耗悲痛欲绝,柳长渊便日日陪在妻子左右,不离不弃,让秦宛卿心中十分感动,她自己也无心家族事务,把秦家家中一切权利全权交给了夫君打理,柳长渊有了秦家做根基,在柳家说话也有了些分量。

  在两人成亲已经两年的时候,秦宛卿有了身孕,柳长渊对她愈发细致,每日的补药都亲自熬好端给她,温柔的喂她喝下。

  在第四个月,秦宛卿的孩子没了。

  这半个月来,她终于休养好身子却连受丧亲丧子的打击,精神十分低靡不振,柳长渊总是温柔的安慰她以后还会有的,态度没有一丝不耐,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可是如今柳长渊已经成了一家之主,族中事务繁忙,陪在秦宛卿身边的时候还是比以前少了一些,经常许久不见人影。

  这日,柳长渊外出好几日,又到了给秦宛卿检查身体的时候,府里却请来了一个面生的大夫。

  秦宛卿不解问之,丫鬟小心翼翼的回禀道:“平日都是家主亲自去请医师,可家主这两日出去未归,奴婢们找不到那位大夫住在何处,又怕耽误了夫人你的身子,所以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

  秦宛卿精神不佳,不太放在心上,点点头就屏退了奴仆。

  那大夫上了年纪但精神抖擞,看着倒十分可靠。他给秦宛卿号了脉,又仔细的检查了一番,脸色有些难看,对着秦宛卿有些生气的说道:“夫人你为何如此作践自己的身子!”

  秦宛卿被质问的有些发懵,愣愣的问道:“我……如何作践自己了?”虽然她痛失腹中骨肉十分悲痛,精神的确不济了些,疏于精力打扮,可也谈不上作践自己吧。

  那大夫又说:“刚怀了孩子就吃堕胎药流掉如何不作践自己的身子?还一直长时间服用堕胎药,你可能以后都不会有孕了!老夫真是搞不懂夫人你如何想的……唉……”

  晴天霹雳在她脑袋里轰然炸开。

  柳长渊自她怀孕以来,日日温柔的端来,一勺一勺喂她一点一点喝下去的竟是一碗碗堕胎药……

  秦宛卿似乎不信,抓着那大夫,疾言厉色的又问了一遍,那大夫被她吓到,又哆嗦着说道:“你干嘛作这幅姿态……你怀孕已足四月,孩子流了半月,这药嘛,恐怕是从有孕时就开始服用……老夫行医四十多年,从未诊错过……”

  时间同大夫讲的分毫不差。

  她歇斯底里的把桌上的茶杯扫落,砸了一地,把那大夫吓跑了。

  她无力的滑坐在地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叫人发懵,手不自觉的摩挲着自己的腹部。

  她捂着肚子突然崩溃的大哭:“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没了……”

  家仆丫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不敢靠近主屋,以为夫人是想起丧子之痛心情不好了些,但夫人的哭声凄惨的叫他们都不忍心听下去,有随侍多年心肠软的丫鬟已经跟着低声啜泣起来,秦府里笼罩着一片悲声。

  ○

  晚上,柳长渊回到了府中,面色如常的去找秦宛卿,他温柔的推开房门,“宛卿,我回来了,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秦宛卿呆呆的坐在床上,看着这个一脸温柔笑意的男子。

  柳长渊看到地上的茶杯碎片,也不责怪,温柔的轻声哄着她,“宛卿你怎么了?又摔了杯子,仔细划伤了手,翠儿这丫头也真是,都不勤快些收拾了……”

  他走近了一些,又道:“你心中伤痛,我也痛,唉……你看,这是我从金陵城给你摘回来的菱角,已经给你剥好了。”

  秦宛卿看着他端着的菱角,突然一阵反胃,她扑到床边干呕了起来。

  柳长渊赶紧放下菱角去扶她,秦宛卿却一把推开他,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恨意跟戒备。

  柳长渊不解的看着她,柔声道:“宛卿?”

  秦宛卿喘着气,凄惨的笑起来:“好一碗安胎药啊……”

  柳长渊目光一颤,依旧温和的问道:“宛卿你在说什么?”

  秦宛卿扑下床扯着他的衣领几乎站立不稳,疾言厉色道:“装?你还在装!你还要骗我到几时……”

  柳长渊温柔的把她扶到桌边坐下,静静的看了她一会,手在腰间系着的剑柄上缓缓摩挲着,语气依旧十分温柔:“宛卿,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秦宛卿看得心惊肉跳,可是心里的愤怒悲伤却驱使着她,她又站起来狠狠地打了他一耳光,凄声道:“我对你掏心掏肺,从成亲以来对你何曾有过一丝疾言厉色?我的父母对你信任疼爱,家中权力都放心的交与你,将你当做亲生儿子一样,可曾有一丝苛责?你竟然……竟然流掉了我的孩子!那是我们的孩子啊!我们的孩子啊……”说着说着又泣不成声。

  柳长渊挨了一巴掌,他不在意的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突然语气森然的说:“是啊,你对我很好,你父母对我也很好,你们对我的好我片刻不敢忘记……所以我感谢你,仰慕你,爱惜你!可是我不姓秦我姓柳啊!我只是一个家族的牺牲品!连我的父亲,都把我当成垃圾看待,哪怕我比那群废物做的更好比他们都优秀,可是依旧从来不肯正眼看我一眼!从小嘲笑打骂我,连宗祠都不让我进!仅仅因为我是一个婢女的孩子就要受到如此对待?那位高高在上的柳宗主可曾记得,我身体里还流着他一半血!可他却把我当做一个麻烦一个牺牲品来同你家联姻!想把我赶出柳家!既然他们轻视我,嘲笑我,践踏我,我就要把他们通通狠狠踩在脚底下!”

  柳长渊语气又变得十分古怪,压抑而兴奋,“轻视我的我要剜了他的眼珠!嘲笑我的我要割了他的舌头!践踏我的我要踩在他身上碾碎他的尊严!只要我拥有了权力拥有了地位!这一切易如反掌啊!哈哈哈,所以我把你父母的行踪透露给了陈家的人,你看,秦家大大小小的权力还是你亲自交到我的手上!我把柳家那几个妄称直系子弟的饭桶全杀了,他们在我面前哀哭嚎叫,痛哭流涕的跪地求饶,可怜的像条狗!哈哈哈,不就是直系子弟吗?现在全死光了!现在只要我同阮家小姐成亲,我就能把他们通通狠狠踩进烂泥里!所以……”

  原来柳长渊从小因为出身,在柳家受尽白眼嘲笑,他连名字都不配用柳家亲眷直系子弟这一辈的“长”字,就连宗族祭祀,他连祠堂门都不允许踏入,只因为他的母亲是一个一点武功都不会的婢女,被他那该死的父亲醉酒后轻薄,生他的时候还难产直接死了,可怜的是一块留着姓名的牌位都没有。他身上本流着一半柳宗主的血,本是柳宗主的亲子,却被直接归为旁系,他的父亲看他的眼神宛如在看路边的杂草。他的其他兄弟们,哪怕是叔父家的孩子都比他受宠比他受重视,他恨他们,恨不得他们通通死绝,他发誓一定要把他们都狠狠践踏在脚下。

  秦家提出联姻的请求,族中的少年都不肯去,只因为秦宛卿是秦家独女,虽然地位尊崇,联姻却只有一个选择,入赘秦家!他思虑良久,想摆脱如今这样的困境,自己站出来说他去,他的父亲第一次肯正眼看他。他怨恨着又感激着这次联姻,因为他居然因为这个得以改了名,进了直系宗谱,实在很嘲讽。

  成亲后,他一直尽力做一个好丈夫,表现得很完美,他也曾真心的爱着秦宛卿,所以他赢得了结发妻子的倾心,赢得了秦家长辈的信任,赢得了权力与地位,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有了不同有了转机的时候,可当他回到柳家,想去祠堂祭祀一次的时候,想为他母亲求一个角落里的宗祠灵位的时候,他的父亲仿佛听到最好笑的笑话,把他这一点点要求讲笑话一样同他那群兄弟们讲起,然后高高在上的轻蔑的无情的嘲笑起他是不过是一个外姓,是入赘,是个婢女之子,是烫手山芋一样推出去的牺牲品……

  那些残酷的话碾碎了他最后的尊严。

  竟然什么都没改变……

  他的人生如同一汪卑微低贱的死水,不会有改变,不会有转机,只会有着来自他亲生父亲,同胞兄弟们,无休止的轻视嘲笑和辱骂!

  他如何能甘心?叫他如何能甘心?他明明比他们更有天赋,更努力,做的更好!

  只有更加强大拥有更多权力才能把这些人通通践踏碾压在脚下!于是,他为了把秦家的势力都收归手中,他把秦宗主与夫人的行踪透露给了仇家陈氏,果然,秦家二老双双被屠,秦家的权力稳稳的落在了他手中,还是一心信任着爱着他的发妻亲自交给他的。

  他奔波于洛川阮家联络合作,碰巧接触到了阮家小姐,他用当时对秦宛卿那样温柔而细致的手段,以同样的方式赢得了阮家小姐的倾心。那阮家小姐待在深闺尚不知道他已经娶亲,同父亲表明了心意,但阮家家主却知道,拗不过女儿的喜欢,所以他同柳长渊说,自己的女儿绝不可能与其他女子共侍一夫,前途就在他手上,看他如何取舍了。

  那阮家乃是洛川第一大家族,若是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

  于是他为了稳住阮宗主,对自己刚有身孕的发妻下了手,他每天温柔的熬好端去一碗堕胎药,亲手一点点毒死了自己的亲骨肉,当时却还念在对秦宛卿的感情迟迟没有下手。

  对柳家他也没闲着,他处心积虑的把柳家直系的子弟,一个一个的全部残忍杀死,多条人命闹得柳家人心惶惶,柳宗主更是一蹶不振,卧病在床。他一点一点渗透进柳家的权力中心,像是毒蛇耐心的等待着被它毒牙咬中的猎物,一点一点的毒发身亡。

  与秦宛卿同床共枕两年多,秦宛卿却不知道身边躺了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柳长渊又温柔的笑起来,同往日一样,温柔的对秦宛卿说道。

  “所以我们的孩子,怎么可以留着呢?”

  “现在这一切你也都知道了,那你也不必留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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