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书盟 > 嗣兄 > 8.机会
  小厮来传话时,许长安已用过了早膳。

  传话的小厮口齿伶俐,三言两语大致说了事情的缘由。

  许长安眼眸低垂,并不十分意外,只轻轻说了一句:“稍待,容我更衣。”

  父亲要过继那个叫承志的人为嗣,还想让其接手金药堂,她不愿意,自然不会毫无动作。

  一方面她让小五使人去陈州老家,另一方面,她也私底下向金药堂诸人传递了消息,希望得到他们的支持。

  她在金药堂数年,与众人关系不错。得知东家要让一个来历不明不通医术的人取代她的位置,那些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反对。

  ——毕竟金药堂走到今天不容易,于公于私,大家都盼着它发展得更好。

  许家宅院与金药堂总店相距不算太远。许长安伤口尚未痊愈,乘马车而至,不过也才一刻钟左右。

  她下了马车,直奔店内。

  此时,只有一个伙计在看店。

  见她进来,伙计怔了一瞬,连忙打招呼:“少,大小姐。”

  “嗯。”许长安点一点头,问,“他们都在后院?”

  “是呢,都在呢。”

  许长安也不多待,掀开帘子,穿过走廊,径直往后院而去。还未走到后院门口,她就听到了张大夫等人的夸赞“……这已经不是有天赋这么简单了……”

  她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来。

  再走数步后,她站在了后院门口。

  父亲的得意、众人的道贺……

  院子里热热闹闹。

  昨天还坚定表示,说决不会支持这个嗣子的人们此刻已然换了态度。

  许长安只觉得讽刺。

  突然,有人注意到了她。

  是父亲带回来的那个承志。

  两人目光相撞,许长安无声哂笑,而对方怔了一瞬。随即,他咳嗽一声,别开了眼。

  张大夫等人察觉到了异样,顺着他的视线,也发现了站在院门口的人。

  “哎呦”一声,张大夫神色微变,脸上笑意全无,心里顿时浮上丝丝愧疚。是他糊涂了,竟把这一茬儿忘了。

  许长安自阳光下缓缓走了过来,视线扫过在场的金药堂诸位元老。

  今日心情好,又是在众人面前,许敬业不计较女儿之前的冲撞。他轻轻哼了一声:“你来啦?可惜你来迟了,没能看见。连张大夫都夸承志在学医一道有天赋呢。”

  许长安唇角漾起笑意。她笑容灿烂,语气真挚,甚至有些夸张:“是吗?这么厉害啊?”

  “那当然。我看的人能有错?”许敬业神情自得。

  而承志却暗道惭愧,心下赧然。他分明能感觉到,她不是在夸赞。他还记得张大夫所说,一刻钟内记下三十种药材,少东家八岁时就能做到了。

  似乎,他方才的表现确实没什么可高兴的……

  张大夫思绪转了几转,清了清嗓子,补救一般说道:“不过东家,有天赋是一回事,有没有能力是另外一回事。虽说这位少爷在认药方面很厉害,但咱们也不能立刻就让他接手金药堂各项事宜。”

  “是啊。”孙掌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出声附和,“总得先让他各方面都熟悉起来再说。毕竟少东家当年也是从学徒做起的。”

  不等许敬业表态,张大夫就又道:“东家,这位少爷还没正式入嗣,不如就先让他在药铺里帮忙?搭把手、跑跑腿、熟悉一下?学学认药、制药,交接这么大的事儿,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是不是?”

  方才义子挣足了脸面,这会儿听众人的说法也算合情合理。许敬业没再坚持,笑呵呵道:“这样也好,是我太心急了一些。”

  反正这些人已经接受承志了,至于让他彻底接手,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他们算是达成了一致意见:让承志接替许长安位置一事暂时延后,但是准许他先在金药堂帮忙锻炼。

  许敬业心情大好,请姜师傅带着承志去观看制药。

  其实金药堂这几年重新打出名声,靠的就是制药,而不是卖药。

  承志答应一声,随姜师傅往制药坊去。行了数步后,他忍不住偏头去寻找那个身影。

  可惜,张大夫和孙掌柜正在跟她说话。这两人遮住了她的大半身形,他只看到了她右边的侧脸以及她乌黑秀发上的白玉簪。

  阳光照在白玉簪上,微微有些晃眼。

  他迅速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跟上姜师傅。

  金药堂的制药坊很大,收拾得很干净,依然弥漫着奇怪的味道。

  制药的工人正自忙碌着,完全无视新进来的几个人。

  “那是在做什么?”许敬业随手指了一下,问姜师傅。

  姜师傅看了一眼,回答:“东家,那是在炮制附子。”

  “哦,附子我知道,有毒是吧?”许敬业来了点精神。

  “是,附子本身有剧毒,但祛除毒性,经过炮制,附子就是补火助阳、散寒止痛的良药。东家,咱们金药堂采用的是水火共制之法来炮制附子……”姜师傅认真介绍。

  而许敬业按了按鼻尖。——他实在是难以忍受药的气味。

  姜师傅看在眼里,笑了笑:“要不,东家还是出去走走吧?这里乌烟瘴气的。”

  “嗯,那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许敬业“勉为其难”先行离去。

  看了一眼面色平静、认真观摩的承志,姜师傅一笑:“你跟东家不像,倒是跟少东家第一次进制药坊时差不多。”

  承志一怔,眼皮微动:“少东家?”

  “对啊,就是大小姐。她第一次进制药坊时,才这么一丁点高。东家那几年不大管事,药铺生意不好,制药这一块也不怎么上心。少东家不一样,她很小就说,金药堂要想做大,还是得靠制药。别看她年纪不大,她可没少在这方面下功夫……”姜师傅慨叹,“可惜了,她是个女娃娃。”

  承志轻轻“嗯”了一声,不由地想起她那个奇怪的笑来。

  他心想,她今天又不高兴了。

  他几次见她,她好像都不高兴。

  张大夫和孙掌柜等人,也知道许长安心中不快。

  此刻东家不在,孙掌柜正跟她低声解释:“少东家,今天的事儿,你别生气。不是咱们言而无信,主要是老爷选的这个嗣子,真挺不错。”

  张大夫也点头表示同意:“嗯,在学医上有天赋。把金药堂交给他,你大可以放心。。”

  在他们看来,许长安反对这位嗣兄,理由很简单:为了金药堂的将来。她是怕这个人没本事,把金药堂给糟蹋了。因此他们初时坚决反对,却在发觉承志记忆极佳后,立刻改变了态度。

  许长安轻声问:“所以你们都觉得,他应该取代我的位置?”

  与孙掌柜对视一眼,张大夫迟疑着说:“他若真成了你爹的嗣子,那让他继承是应该的啊。”

  他心想,这有什么疑问吗?

  “可我不愿意。”许长安抬眸,眼底清冷一片。

  张大夫惊讶极了,悄悄扯一扯她的衣袖,拉着她走到阴凉处:“你是不是担心这人靠不住?怕他以后回归本家、霸占许家的家业?”

  他看着许长安长大,真心实意为其分析考虑:“你这就多虑了,只要宗族同意,官府那儿又过了明路,他就是你爹的儿子,跟亲生的没一点分别。他胆敢对你爹、对你不好,或是妄图恢复本姓,你们是能去官府告他的!”

  对着师父,许长安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她睫羽轻垂,声音极低:“不,不只是他。换了别人做我爹的嗣子,我同样不乐意。”

  “为什么?”张大夫脱口而出。

  “师父,我刚进金药堂的时候,只有这一家店,生意冷清,门可罗雀。这几年,我看着它一点点起来,我付出多少心血,师父你也看在眼里。我为什么要交给别人?就因为他是男的,还跟了我爹的姓?”

  张大夫愣怔片刻后,猛然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他瞪大眼睛,好一会儿才道:“你,你竟然是这么想的?”

  许长安看向他:“师父觉得我不该这么想?”

  张大夫皱了眉,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半晌方语重心长道:“长安,学医制药是为了济世救人。只要能给人治病,有没有金药堂又有什么分别?你实在不该有此等功利市侩之心。”

  “功利市侩?所以我就该不争不抢、拱手相让?”

  “你……”张大夫想说“是”,又无法说出口,只长长叹一口气,“是你爹误了你啊。要不是让你从小女扮男装,你又怎会生出这种怪异的想法?”

  许长安红唇勾起,轻笑出声。怪异?是啊,怪异。

  起初她以为父亲过分,可这两天周围人的反应告诉她,在旁人眼中,竟是她想法怪异,格格不入。似乎所有人都认为她应该将金药堂交给父亲的嗣子,哪怕那个人身体里根本就没有流许家的血。

  “这种话对我说也就算了,别人面前,可千万不要讲。你喜欢行医制药,嫁人以后相夫教子,得了空给内宅妇人看病也挺好。至于金药堂,到底还是姓许的。”张大夫低声叮嘱,心想,得找个时机跟东家委婉提一下。

  许长安没有再说话。

  张大夫只当她记下了,松一口气,放下心来。

  却不知他这个徒弟内心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许长安从小要强,她想要什么,就会努力追逐。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她知道,师父这群人不会帮她,那她就用别的办法。只要那人还没正式入嗣,她就还有机会,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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